~ 24屆 謝宏浩
擔綱辦畢業40周年校友會的確是件苦差事,唯一的好處是比大家早一點知悉同學們的近況,尤其是關於「指標性人物」。
只要是民國60年(1971)竹中畢業的同窗,幾乎沒有人不知道李聖毅,不僅因為他是高中聯考的榜首,也是三育兼優第一名畢業,上台領證書、致答辭的代表;事實上,李聖毅打從入學就活躍在竹中各個舞台,包括每年的陸上運動會和水上運動會。
我與李聖毅結識早在縣一中(今建華國中)初二,因原先的班級被打散而編入他們班,立刻感覺有一雙「咄咄逼人」的眼睛在看我,因那時我頂著「狀元」的光環,還經常六科考599分。李同學天生Q毛(捲髮),也有人說是故意燙的,看起來時髦又帥氣。他戴著一副黑框大眼鏡,據說近視六、七百度,因此綽號叫「目鏡」。「目鏡」身材中等,胸肌特別發達,制服筆挺,書包、腳踏車都打理得乾乾淨淨,腳穿「扣扣鞋」,尖頭且鞋底加釘的那種;配上三句、兩句閩語髒話,十足壞孩子樣。
我心目中的「壞孩子」竹師附小畢業,初中聯考的成績據說離我很近,一年級時做過班長。他像是好人家子弟,手頭寬鬆,人緣佳,身旁總是有「跟班」,我記得他的「麻吉」中一名叫「闊嘴」的同學,後來重考也進竹中,但沒讀畢業。
遠從鄉下來新竹的「狀元」繼續戮力功課,每節考試都ㄍㄧㄥ到最後一個交卷,不像李同學「快手快腳」走出教室,但月考的排名總是謝某人高居在上,讓本地生恨得牙癢癢的。好不容易等到二下機會來了
│ 兼任班導的體育老師教我們玩「雙槓」,講解完立刻點我出來做,我們鄉下孩子哪見過這項玩意兒?兩臂掛上去一擺盪就跌個「狗吃屎」,驚惶中聽到幾聲嘻笑,羞愧到不行。老師接著叫李聖毅示範,只見他身輕如燕,兩、三下就搞定。幾天後,我的抽屜固定多出一個小餐盒,裡面裝著煎蛋、青菜,對我這經常一大盒飯只見幾片醃瓜和豆腐乳的窮學生來說,真是一大「補品」,可嘆我至今仍不知那位善心人士是誰?
初三上運動會,係入學後第一次舉辦(聽說原校長因操場是長橢圓形,一直未辦),李聖毅賽前就報名800公尺單項贏得冠軍,「闊嘴」他們大加廣播,引為英雄。校慶日僅保留「大隊接力」,我們幾位通車生把握機會上場,過程此起彼落,李聖毅自己跑完不算,見某位「文弱書生」接棒後動作稍慢,奪取其手上的棒大步往前衝,沒多久就追過一個對手,旁邊班導師看了也沒說什麼‧‧‧學校每年辦秋季遠足,今年的目的地是數公里外的「義民廟」,班導規定大家要準備小禮物於中午休息時交換聯誼,結果有同學抽到「三條橡皮筋」,包裝紙的內層寫著「童心」兩字,受害者很快反映在週記上,殊不知身兼班長的我因手頭緊及自以為好玩,正是那個「加害者」,從此受到同學們的排擠。
複雜的家庭背景(見拙作「斷指之魅 兩個客家家庭的故事」│ 付印中),內心情境的轉變以及班級、學校「公務」纏身等諸多因素,終於讓一個15歲的少年不勝負荷。寒假前班導叫我去幫他整理學期成績時,赫然發現自己已經掉到班上第五、六名,而領先的正是李聖毅同學。
李聖毅的學業優勢一直維持到高中聯考前。在高手雲集的縣一中,李還沒辦法列名畢業典禮受獎名單,但補習班的模擬考卻傳出他高居第一的消息,這讓我感受到壓力。「李聖毅,新竹聯考的嘛」,某位準備參加「北聯」的同學這樣預測,理由是:「他品行太差,老爸不讓他去讀建中。」
「新竹一中」初中部共畢業13班,學業最優前50名約有一半跑去台北,像我們班就產生兩位建中,附中、成功暫不計,兩位竹中前十名,即李聖毅和我。「當過第一的總想再嚐走在雲端的滋味」,接到成績單後,我從富岡搭火車來新竹,在車站閱報欄讀到「李聖毅品學兼優
新竹區聯考居榜首」的消息,附李家父子的合照,內心五味雜陳。
只會讀書的謝宏浩從此銷聲匿跡,新的「李聖毅時代」已經來臨!
「Q毛」的出鋒頭從報到日就開始,長統白球鞋配紅、藍、白三色襪 │ 初中時期服裝儀容的「禁忌」│ 確實有賣點。隔天,他老兄即改穿制式的黑鞋、黑襪和「太子龍」褐黃學生服,站在大禮堂最前頭喊「起立、(敬禮)、坐下」,帶領我們七、八百位同學展開為期五天的「新生訓練」。當年高一和我同搭火車的縣二中畢業生某君,他不知我初中即和李同班,每天對我放送「李聖毅如何如何」、「班頭如何如何」,可見他對「Q毛」的推崇。
一年一度的校慶運動大會在縣體育場(今新竹市立體育場)舉行,團體分年級以「班」為單位競逐頒獎,個人項目則打破年級建制,依體重分50公斤以上(甲組)和50公斤以下(乙組)。李聖毅可能因先天條件和功課因素,沒有再在個人獎牌上爭勝;但團體項目從400公尺接力、1600公尺接力、大隊接力到拔河、武裝賽跑(需戴鋼盔、扛沙包、提槍)等,幾乎都可以見到「狀元班長」的身影,而且「戰無不勝,攻無不克」。且由於當年「一忠」的班導董金裕先生(後來做到政大中文系、所教授,曾任教育部高中國文98課綱召集人)係辛志平校長掛在嘴邊的愛將│得意門生,董、李新「師徒組合」出現於各項班級活動乃「相得益彰」。
一下時,我以上學期平均76分的成績(在班上並列第一,但可能係全年級最低分的領先者),申請到一個月300元工資的「工讀生」,「代價」是每天升降旗時替訓導處或教務處抄抄寫寫。由於這項機緣,我得知我們的Nobel laureate李遠哲校友(他的么弟李遠鵬時在本校高三,學業冠群倫)兄弟姊妹的學歷十分「了得」,但有一位「只」讀到光復中學畢業,應該就是後來陪李爸爸、李媽媽最多的那一位。我同時也「窺」得李聖毅的學籍(生活)資料裡頭有 │ 我最要好的同學(填)吳XX(即「闊嘴」),我最崇拜的同學(填)謝XX(即在下),讓我產生虛榮感。
暑假期間,初中時的死黨徐君和劉君來我家割稻打工,「田中戰鬥營」結束,我又邀約「新偶像」李聖毅還有讀建中的鄧君(住竹東)來舍下吃拜拜。李聖毅那時剛從石門水庫的「泳訓班」歸來,準備代表學校和新竹縣參加「省運」。我們四位客籍青少年如往常穿著制服,李則例假日必穿看起來很「葩」的便服。李聖毅見我房間桌上擺著一本「胡適評傳」,脫口說出:「胡適17歲就『逛窯子』」,接著翻翻我書架上的「紅樓夢」說:「我最喜歡『賈寶玉初試雲雨情』這一章(回)」,把我們幾個小男生唬得愣愣的。
二下的游泳比賽相當有看頭。啟用第三年的泳池瓷磚潔白如新,湛藍的池水在六月的天空下清澈見底,以各色浮球串連的水道隔線隨波蕩漾。「竹中游泳隊」經過之前省運(民國58年在新竹舉辦)的洗禮技巧更臻純熟,今年的重頭戲是高二的李聖毅將接受高一隊友項葵(讀音像Sunflower)的挑戰。項學弟身高約175,體型壯碩修長,擅長游蛙式;李身高僅167,胸部早已練成V字型,但兩小腿不怎麼發達。李在一百公尺蝶式
│ 他的「招牌」項目輕鬆擊敗下半身用蛙腿的項,但五十公尺自由式兩人拼鬥激烈,從起跳到終點相差沒超過一手臂,李奮力向前「啪、啪、啪」的(手掌)擊水聲令人印象深刻,最後是李在這個項目衛冕成功,項則贏得個人冠軍(他參加三項比賽,李只報名兩項)。
總結李聖毅在新竹高中三年間,除了運動競賽大出鋒頭,學業成績每學期都第一,班長至少做過四回,高一即當選模範生(由所有教師票選,全校僅產生一名,先決條件:「三育並進」含體育需達80分),上台領獎無數次。我還曾看見他的素描作品張貼在「新民樓」的中間走廊(當年李宴芳老師超「龜毛」,標準很高);唯一令我感到不解的是,高一、二合唱比賽李都作「壁上觀」,難道是因為他以前自嘲的「鴨子聲」或五音不全?
民國五、六十年,竹中上課採「流動教室」(專科教室),學生整天於校園內大搬遷,不同班而要彼此講幾句話不容易。七月的聯考,李聖毅表現平平,「三民主義」只得六十幾分(不意外,因辛校長上課都在「時事分析」),於甲組名列第二,但仍考上第一志願台大化工系。九月中旬,已經淪為重考生的我到台大宿舍找這位昔日戰友,李剛從游泳池出來,笑著對我說:「前些時去台大醫院體檢,看到整個醫院的規模約等於這裡羅斯福路校區,也許我會考慮重考醫科,要做就做最好的。」我心想,這傢伙該不會又擋在我前面,讓我「吊車尾」進醫學院的夢碎了吧?
李聖毅就讀台大期間表現依舊亮眼:大一就進游泳校隊屢破校運紀錄,大三時出任化工系學會總幹事及國民黨學生區黨部常委;讀書尤其賣力,每學期均拿「書卷獎」,四年下來總平均87分,「再叫他第一名」!畢業後留校當助教一年,免服兵役而於民國65年(1976)隻身赴美,追隨諾貝爾獎得主進入偏北的「明尼蘇達州立大學」直攻博士。李在當地結識台大藥學系畢業的淑女,兩人三年後結婚。1981年李得Ph.D,先赴東岸的「賓州州立大學」擔任助理教授,三年後轉任私人公司當高級工程師,並在馬里蘭州小鎮定居,養育兒女。
尾聲
前年(2011)四月底,我們24屆同學在師大員工餐廳召開畢業40周年地區籌備會,會中原三忠李朝山說他終於查到李聖毅的下落了 │ 在台大化工系學會的資料中,李的名下加註”D”,依他的推斷,是過世的意思。朝山與李同班五年(初中三年,高中兩年),相當熟稔也到過他們家。在場的另一名同學李道明證實李已過世,因為他們是親戚。在歸途車上,我向妻和服役剛好休假、醫學院畢業的兒子說:「聽到老戰友過世,我非常難過,因為他是我觀察到最有能力的人,也是你們兄弟教養的間接Mentor(顧問、良師)。」
去年(2012)七月底,25屆承辦校友會年會的首次籌備會在我的農莊召開,總召彭宗平透露:李聖毅的胞弟唯尊(台大機械系畢業)目前人在台灣,如果我想與他聯絡,他可以給我對方的手機號碼。於是,不久前的一個夜晚,我們學長、學弟約在新竹SOGO見面,以下是訪談紀要 │
問:「你哥哥高中三年睡得很少嗎?不然怎麼能夠同時做那麼多事?」
答:「他的睡眠時間和你我差不多,只是我初三時發現,我們家酒櫥裡的樣品酒全都變成水了。你知道,我爸他喜歡收藏樣品酒。」
問:「你是否知道你哥一直承受著莫大的壓力,包括他給自己的?」
答:「我曾注意到他大學畢業求職的履歷表有這麼一段
│ 『由於在高中聯考時,我得到還算可以的成績‧‧‧』而且,如果他不是給自己超乎尋常的鞭策,在快要走到人生的盡頭時,他也不會硬撐著破敗的身體(指胃癌),帶著醫生給他做的『胃造瘻』灌食裝置繼續上班,只因為他是公司的首席工程師,有許多專案在進行或等他裁決。」
問:「能否談一些你們兄弟間的互動以及與父母相處的情形?」
答:「我爸媽基本上是開明派,他們都在銀行上班,晚出晚歸忙得很,因此我們兄弟從小就要『自主管理』,但有固定且算優渥的零用錢。我可能是現今第一批『鑰匙兒』,但我哥不是,他是由阿公、阿媽帶大的,我則只好丟給奶媽帶。我們兄弟只差一歲,從小打到大,沒辦法,所有光環寵愛都集中在他那裡啦。不過,我真的很感激他,因為如果沒有他『燈塔』似的指標,我也不會在叛逆到底的時候還能抓到方向。」
問:「你哥哥的耳朵和後來免服兵役有相關嗎?」
答:「他有先天性小耳殼,該隻右耳幾近失聰。小時又因長短腳上、下樓梯易跌倒,九歲多在醫院用秤錘牽引矯正,整學期無法到校上課,幸虧老師到醫院做一對一教學。那時我已進『附小』體操隊,看起來很『神勇』,他康復後搶著要和我比高下,游泳也是一樣‧‧‧」
(李聖毅歿於2000年6月,得年僅47,告別式參加人數之多,遠遠超過預期,葬於馬里蘭州)
王者的步伐(高三忠班運動會入場)
五育並進的實例 (李聖毅於七項中五項列第一)
潘震澤 提供
台大化工畢業學士照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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